来源:中国军网-解放军报

人间四月,春雨霏霏。

清明时节,志愿军老兵王凤和更加想念战友王哲厚。70多年前的那个出征日,天空飘着蒙蒙细雨,江对岸,枪炮声此起彼伏。鸭绿江大桥上,连队副指导员王哲厚一边走一边回头看,身旁的王凤和充满不解:“你看什么呢?”

“刚解放,咱们国家的大好河山我还没看够哇……”

“这有啥,等咱们打赢了,一起坐飞机看、坐火车看,把中国看个遍、看个够!”

后来的战斗,远比想象中惨烈。最终,王哲厚倒在了王凤和身边:“我回不去了,你代我回家看看。”

看着与战友的那张黑白合影,王凤和泪如雨下:“哲厚同志,我多希望能等到你回来的消息啊!我想亲口告诉你,祖国的大好河山我已代你看了个遍……”

据统计,197653名中华儿女牺牲在抗美援朝战场上。那些年轻的生命血洒沙场时,胸中有多少未尽的火焰,心中还有多少未了的牵挂……

“待我回家”,是他们出征时的殷殷期盼;“代我回家”,是他们牺牲时的无尽遗憾;“带我回家”,是祖国和人民不会忘记的“约定”。

出征之日,百废待兴;今日归来,盛世如你所愿。

第八批在韩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遗骸安葬仪式上,礼兵怀抱烈士棺椁,缓步走向地宫。资料图片

盛世如你所愿,我们接你归来

■解放军报记者康子湛刘敏

“待我回家”

每名烈士的身后,都有一份长久的思念

临近清明,79岁的展超明与75岁的弟弟展超玉早早地忙活起来。

这是他们与父亲——志愿军烈士展志忠“重逢”后的首个清明节,意义重大。离家70余年的父亲,终于可以魂归故土。

2021年,兄弟二人收到消息:在第七批在韩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遗骸遗物中,找到了刻有“展志忠”的印章,但仍需要进一步进行DNA比对。兄弟二人手握着手激动不已,他们一刻不敢耽搁,跋涉20多公里到镇政府完成了采血。

在他们的脑海中,父亲展志忠是一张模糊的画面。展志忠离家时,展超明年仅四岁,展超玉尚在襁褓之中。刚刚抵达朝鲜时,展志忠给家里寄来了一封信,里面附着一张照片。信中,展志忠嘱托妻子:“好好照顾家,照顾好两个孩子,待我回家。”

此后,再无音讯。

1953年7月,展志忠牺牲的消息传回。悲痛万分的妻子独自拉扯两个儿子,挨过一个又一个难关。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,这位将思念埋在心底的妻子,也没能等到丈夫的“归来”。墓碑前,家人为了能让两位老人做个伴,就把展志忠的照片、证书一起烧了。

“我们也想过去找,但年代久远,又在异国他乡,怎么找啊!”当确认父亲遗骸已经归国的消息时,白发苍苍的展超明甚至有些恍惚。

叶落,终于归根。2021年9月,烈士展志忠的孙子和重孙专程捧着家乡的黄土来到陵园,让展志忠再感受一下家乡的气息。

凝望“归来”,每名烈士的身后,都有一份长久的思念。

家住福建省漳浦县沙西镇的林树新一直知道,他的爷爷林水实是位英雄,牺牲在抗美援朝战场。可家中关于这位英雄的痕迹实在太少——仅有林水实的一张相片和一张革命烈士证明书。证明书上面清晰地记录着:林水实同志在抗美援朝战争中壮烈牺牲,经批准为革命烈士。

短短一行字的背后,究竟是怎样的浴血奋战?林树新极尽所能地搜索着相关的电影、纪录片和文章,试图拼凑还原出爷爷的英雄之举。2009年,林树新将一切能搜集到的资料进行汇总,建立了百科词条“林水实”,用这样的方式,让爷爷“活”在更多人的记忆里。

2020年9月26日,一则新闻让林树新再难抑制内心的激动:新一批移交的在韩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遗骸及相关遗物中,有一枚刻着“林水实”的印章。

与印章一同发现的,还有林水实使用过的步枪、棉鞋、皮带扣……抚摸着这些曾带着英雄体温的物件,林树新仿佛触摸到了在战火烽烟中冲锋的爷爷。

“待我回家”——当年扛起钢枪、扎紧腰带离家的青年林水实,如今乘着“鲲鹏”专机,穿越时空驾云归来。

此刻,林树新脑海中关于英雄爷爷的拼图,终于完整。

“代我回家”

战友的身影,定格在漫长的人生回忆中

一个写着“最可爱的人”的搪瓷茶缸,志愿军老兵谢长平珍藏了70余年。

自朝鲜战场回国,谢长平没有回老家,而是留在了丹东。“这离那些牺牲的战友近一点儿。”他说。

1979年,谢长平进入抗美援朝纪念馆工作,负责复原战场地图,收集烈士遗物。抚摸着那些英雄的遗物,谢长平的心绪始终难以抚平。10余年时间里,谢长平完成了长达75页展陈大纲的编写。

“我活着回来了,我更是代那些牺牲战友回来的,我的使命就是让后人了解他们的故事。”谢长平身上,始终背负着战友们“代我回家”的遗憾。

那些身影,定格在他漫长的人生回忆中,如电影般反复播放,帧帧留存。

2014年3月28日,第一批在韩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遗骸回国仪式现场,在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门口如山如海的祭奠人群里,媒体的镜头捕捉到曹秀湖老人年迈却笔直的身影。

春寒料峭,曹秀湖默默在路边等待了近6个小时。当运送志愿军烈士遗骸的车队缓缓驶过,曹老脱帽立正,两行热泪簌簌落下。车队驶离之后,老人转身默默离开。他说,清明时再来。

曹秀湖是中国人民志愿军第66军197师医务兵,第一批入朝作战。战场上,战友们冲锋陷阵、前赴后继的情景,深深地刻印在他的脑海。

从战场归来后,曹秀湖回到家乡卫生院工作,心里却一直念着他的战友们。离休后有了时间,他向上级申请了新的任务——到一座烈士陵园义务守陵。

位于沈阳市天柱山脚下的陵园内,安葬着在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中牺牲的革命先烈,其中绝大多数是无名英烈。

为了离战友更近一点,曹秀湖和他的老伴儿商量后,把家搬到了陵园里,一待就是10多年。后来,上级考虑他年龄越来越大,就安排别人代替了他的工作。离开的时候,曹秀湖非常不舍:“我跟他们在一起,心里头踏实。”

这些年,人们都会在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门口,看到曹老默默地迎接战友“回家”。2021年9月3日,因身体原因,曹老只能通过病房的电视,收看第八批在韩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遗骸安葬仪式。当运送遗骸的军机在沈阳降落时,曹老对着电视屏幕泪流满面。他情不自禁地举起手,向归国的战友们敬礼:“想啊,想啊,有感情……”

2021年9月28日,91岁的志愿军战士曹秀湖在沈阳安详辞世。70余年的岁月里,曹秀湖没有一天忘记自己的战友。他用日复一日的无声守候,等待着他们归来。

“带我回家”

祖国不会忘记,人民不会忘记

“20048,报告你的任务性质。”

“奉命接迎志愿军烈士遗骸回国。”

“欢迎志愿军忠烈回家,我部歼-11B飞机两架,奉命全程护航。”

2021年9月2日,载有109位在韩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遗骸和1226件遗物的运-20专机进入中国领空,2架中国空军战斗机全程护航,以空军特有的方式向“最可爱的人”致敬。

去时青年身,归来英雄魂。护送灵柩的车辆,从沈阳桃仙机场驶向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。30多公里的长街上,站满了自发前来的市民。

从2014年开始,迎接在韩志愿军烈士遗骸归国,已经成为王春婕与“最可爱的人”的“约定”。

这位陵园工作人员,承担着一项重要的任务:对回国遗骸随附的多件烈士遗物进行整理和登记造册。“量尺寸,拍照,登记……我和同事们怀着对英雄崇敬的心情在做这项工作。目前,我们已经把遗物登记造册,建立了电子化档案。”王春婕说。

这些遗物,有纽扣、鞋底、子弹、钢笔……其中,最具身份标识的,是一枚枚印章。

当年,不少志愿军官兵都有自己的印章。因为当时有的战士识字不多,在与家人通信时大多请人代笔,印章成为他们与家人之间的信物。

多年以后,一枚枚印章成为帮助烈士回家的重要“路标”。

此前,志愿军烈士遗骸鉴定存在双重困难:一是烈士遗骸因年代久远,加上掩埋条件差,遗骸降解程度严重,给DNA提取带来很大困难;二是志愿军烈士牺牲时大多没有后代,父母兄妹健在的也少,主要依靠远亲DNA进行比对,亲缘关系鉴定非常复杂。

2014年首批归国的鲁文柱烈士遗物。资料图片

2015年1月,国家启动“忠骨计划”。军事科学院军事医学研究院研究员王升启和他的团队受领任务,开始着手建立“志愿军烈士遗骸和亲属DNA数据库”。经过多年攻关,王升启团队突破多项核心技术瓶颈,最快可在6小时内完成遗骸DNA提取工作,提取成功率达95%以上。

2020年4月16日,退役军人事务部烈士遗骸搜寻鉴定中心正式成立,烈士遗骸搜寻鉴定、烈士事迹和遗物收集整理是其主要职责之一。

成立以来,他们联合军地有关方面通过查找史料和档案记录,结合烈士牺牲时间、作战地点、遗骸发掘位置等要素,筛查出烈士名单。相关省份的退役军人事务部门共同协助摸排烈士亲属,组织烈士亲属参与DNA信息采集和鉴定比对,军地单位专家进行评审论证。目前,已有10名烈士的身份和血缘关系得到正式确认。

尽管烈士们长眠于战场时,大多只有十八九岁,但他们义无反顾、壮烈献身的豪情,却留下了万世骄傲。

盛世如你所愿,我们接你归来。

2019年9月29日,退役军人事务部在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举行认亲仪式,6名志愿军烈士确认了身份,与亲人“团聚”。图为方洪有烈士家属在烈士英名墙上找到亲人名字。资料图片

凝望一次次归来,聆听一声声呼唤

■解放军报记者康子湛刘敏

又到一年清明时,叫声英雄泪满襟。

“沈叔叔,我代表您的老战友金万德来看望您了!”3月5日,在徐州淮海战役烈士纪念塔“英烈墙”前,来自扬州的金向荣女士哽咽着,反复抚摸沈华友烈士的名字,“父亲的心愿,今天终于实现了”。

金向荣的父亲金万德,是参加过淮海战役的老兵,今年98岁。多年来,金万德一直惦记着沈华友和其他几位牺牲战友。让他难以释怀的是——在淮海战役烈士纪念塔的“英烈墙”上始终找不到战友沈华友的名字。

帮战友“归家”,成了这位耄耋老人的最大心愿。历经多年寻找,在多地多部门帮助下,沈华友烈士的事迹得以确认,他的遗孀也被找到了。

今年3月5日,沈华友等21名烈士的名字被补刻到了“英烈墙”上。

漫漫70余年寻找等待,苦苦70多个春秋垂泪相盼。这个清明节前,老兵金万德等到了战友的“归来”。

青山处处埋忠骨,英烈散落万里山河。神州大地上,这样的“归来”故事又何止千万。

据不完全统计,近代以来,约有2000万名烈士为国牺牲,有名可考的仅193万余人。在革命战争年代,不少烈士牺牲后,遗体只能被迫安葬于山峁沟壑间。历经山河变迁,许多烈士墓碑残损、字迹模糊,渐渐归于无名。

岁月流逝不会湮灭英雄的足迹,历史长河不能冲淡人们对英烈的思念。近年来,一波又一波“寻亲”的队伍行进在路上,一个又一个“归来”的故事屡屡见诸媒体。

循着烈士“归来”的方向望去,那一声声久久不息的呼唤犹如长夜明灯,照亮着烈士们的回家之路。

让英烈“音容常在”,那是亲友眼含泪光的呼唤——

“我的儿啊!”虎年春节前夕,在河南省漯河市郾城区“王焯冉民兵连”会议室内,烈士王焯冉的母亲杨素香眼含泪光,长满老茧的手反复摩挲着一幅画像。画像里,年轻的王焯冉笑容灿烂,音容宛在。

这是此前解放军新闻传播中心“中国军号”移动旗舰客户端发起的一场慰问活动,他们将新时代卫国戍边英雄官兵的肖像绘制成写实漫画,让英烈以一种特殊的形式,回到家人身边。

无独有偶,前不久在一场名为“英烈面孔——为革命先烈画像”的活动中,100余位牺牲烈士的容颜以画像方式再现。

拿到父亲的画像,秦厚美紧紧抱在怀中泣不成声,这是她70多年来第一次看到父亲的样子。她的父亲秦忠富生前是一名志愿军战士,1951年牺牲在抗美援朝战场上。多少个清明时节,秦厚美只能遥望夜空,却不知该朝何方祭拜,眼前该浮现何种面容。70余年的等待与思念,如今终于有了具象的寄托。

帮英烈“魂归故里”,那是人民深情难忘的表白——

山西省阳泉市盂县教场村,曾是抗日根据地。多年来,5位老人在这里建了一座烈士陵园。他们踏遍山山水水,寻访散葬在荒山野岭的抗战烈士遗骸,先后收集安葬了38位散落于山沟坡梁的烈士遗骸。

寻找的路上不乏“同行人”。在山西省黎城县,孔家峧村村民郭海波翻越大山,背八路军烈士遗骸下山安葬;在辽宁省台安县,退休职工杨宁十几年栉风沐雨,足迹遍布8个省份,帮助413位烈士找到亲属;为帮助牺牲在河北省平山县会口村的杜伯华烈士寻亲,退役军人高文元自筹经费千里奔波,找到烈士的亲侄女……

迎英烈“踏云归来”,那是国家掷地有声的诺言——

2014年至今,祖国先后迎回八批共825位在韩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遗骸并安葬在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。也是在2014年,全国人大常委会决定将9月30日设立为烈士纪念日。国家每年都在天安门广场举行向人民英雄敬献花篮仪式,各地举办公祭仪式。

随着《中华人民共和国英雄烈士保护法》等法律的公布施行,政策法规不断完善。与此同时,零散烈士纪念设施抢救保护工作取得关键成效,烈士纪念设施成为纪念缅怀英烈、传承红色基因、开展爱国主义教育的红色主阵地。

2021年4月,退役军人事务部开通“烈士寻亲政府公共服务平台”,用信息化、新媒体手段帮助烈士寻亲。

近年来,伴随着烈士褒扬工作的持续推进,全社会崇尚英烈、缅怀英烈、学习英烈、捍卫英烈的氛围愈加浓厚,“归来”的故事正越来越多。

每一次“归来”,都是对先烈的告慰,一同归来的,还有那穿透时空的精神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这些“归来”早已超越了血脉亲情层面的含义,有了更为永恒的精神价值。

诗人泰戈尔曾经深情吟唱:“让生者有那永恒的爱,让逝者有那不朽的名。”毫无疑问,精神的追寻甚至决定一个民族能够走多远。一个民族,如果任由英雄的墓冢掩盖在荒烟蔓草里,那么这个民族的情感底色是苍白的,精神家园也是荒芜的。

凝望一次次归来,聆听一声声呼唤。在这个细雨纷飞的时节,让我们共同守望更多的“归来”。

魂兮归来,是为永恒!